扩围，是全国碳市场当前最鲜明的关键词。
2026年9月，生态环境部正式印发《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首次对四大工业行业配额分配统一作出安排。这是继钢铁、水泥、铝冶炼3个行业纳入碳市场后，全国碳市场建设迈出的又一关键步伐。“十五五”时期，全国碳市场将在四大行业基础上扩大到石化、化工等高排放行业，实现对全国约80%二氧化碳排放的有效管控。
制度效果如何，企业感受最直接。倾听企业声音，是检验政策落地成效、优化下一步制度设计的重要参考。近日，记者对多家已纳入和拟纳入全国碳市场的企业进行了调研采访，呈现一线企业在全国碳市场扩围进程中真实的关切与诉求。
配额分配：更长预期、更细化稳定
配额分配是全国碳市场运行的核心环节之一。新的配额方案延续了“行业整体配额基本平衡、企业盈缺率控制在较小范围”的总基调。
这一安排为仍在适应碳市场规则的新纳入行业留出了过渡空间。但企业也清楚，过渡期是暂时的。过渡期之后怎么办？配额收紧的节奏怎么定？不同地区、不同企业之间的差异怎么体现？这些问题，让企业对配额分配机制提出了更具体的诉求。
调研中，有能源企业代表提出，不同行业的生产、销售节奏不一样，有的行业产品周期长，有的交易场景复杂。企业本来就需要根据自身行业特点，提前规划减碳项目。如果配额方案总是变动，企业就不容易形成稳定预期，从而难以提前安排减碳项目。对此，企业代表建议，配额方案应相对稳定，让企业心里有底，能按自己的节奏去做规划。此外，不同行业之间的配额流转就是发现碳价值的过程，但前提是规则透明、可预期，否则企业不敢真正参与交易。
对“政策可预期性”的诉求在一份针对全国碳市场已纳入行业和拟纳入行业企业的实名制问卷调研中明确地体现出来。
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总工程师雷宇介绍，今年9月，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联合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生态环境部信息中心、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中碳登多家单位共同发布了一份调研报告——《中国碳市场企业实名调研分析（2026）》（以下简称《调研分析》）。此次调研共回收600余份问卷。
《调研分析》显示，企业对全国碳市场“政策可预期性”的诉求非常强。444家已纳人企业中，17.3%认为可能影响企业生产经营和投资决策的重要政策应提前3年以上明确，28.4%认为应提前2年—3年明确，40.1%选择提前1年—2年。三者合计达到85.8%。这表明，对已经进入全国碳市场的企业来说，最核心的问题实际上非常具体：未来配额按照什么方法分、基准值是多少、下一年会收紧多少。配额基准一旦发生变化，影响的不只能影响企业未来数年的生产安排、技术改造、碳资产预算以及集团内部经营考核。
在基建与地产双双承压的特殊背景下，水泥企业希望配额分配更贴合行业实际运行状况。有企业代表结合水泥行业实践指出，水泥生产受基建地产周期影响大，产量波动明显，配额分配应结合产能利用率下滑的弹性调节机制，兼顾行业转型成本承受压力。一位建材企业代表则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了类似期望。她希望，配额分配方法不仅要能适应行业波动，还要保持相对稳定，减少数据质量方面的争议。
多位企业代表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关切：配额分配方案除了考虑行业整体情况外，还要考虑区域差异、产品周期、产能波动、稳定性及可预期性等。
数据质量：标准是统一的，难在执行落地
碳排放数据是碳市场运行的基石。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的碳排放核算涉及燃料消耗、原料成分、工艺参数等多维度变量，数据管理的复杂性远超发电行业。新的配额分配方案明确要求加强对基准值、行业平衡值以及特殊情形适用条件的分类政策指导，确保配额分配政策在全国范围内执行统一、标准一致。
企业代表对此感受更为直接。有企业代表认为，跨省核查在执行上仍存在差异，原料判定、核算规则等在各省市层面不尽相同。对于企业而言，同样的生产情况在不同区域可能得出不同结果，影响公平竞争。
对此，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碳达峰碳中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蔡博峰指出，从制度设计层面看，全国碳市场的核算规则和核查标准是统一的，“核算报告指南+核查技术指南”的技术规范体系已经覆盖四大行业，数据质量管理的流程框架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政策本身的“尺子”是同一把。
但“尺子统一”不等于“量法一致”，问题出在执行环节。
不同行业的核算边界差异很大。发电行业以设施层级为主，而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则涉及工序和企业两个层级；发电行业只算化石燃料燃烧排放，扩围的其他行业还要计算生产过程碳排放。这种行业间的“天然差异”，让统一标准在落地时面临不同的操作难度。
有企业代表重点谈到钢铁行业数据核算的复杂性。钢铁行业工序多、流程长，边界确定是最大难点之一，每个企业装置不同，哪些纳入核算、哪些不纳入核算，缺乏统一成熟的借鉴标准。他还提到能源计量标准与碳核算标准之间不衔接的问题，现场煤炭计量精度要求与国家统一标准之间的差异，要求企业准备大量计量器具，进行产线调整。
某石油天然气企业相关负责人介绍说，石化行业工艺装置复杂、原料来源多样，边界确定和配额分配方法设计难度大。
蔡博峰介绍说：“这说明对于相当一部分企业而言，碳排放管理已经走过了最初‘数据在哪里、有没有数据’的阶段，当前更加突出的问题开始发生在同一套数据如何按照规则被解释、被核查和被最终认定。这种变化其实是碳市场逐步走向精细化管理后的必然结果。”
那么，未来统一的标准在执行中如何落地？如何减少区域间的操作差异？围绕这一议题，多位发言人的建议指向执行层面的规范：统一关键核算参数的操作口径、规范核查机构执行尺度、缩小执行差异。
减碳激励：闭环已形成，企业希望收益更明显
碳市场的核心功能是通过价格信号引导企业减碳。从制度设计看，碳市场的激励链条是完整的：单位产品碳排放越低，配额盈余率越高，先进企业可以通过出售盈余获利，落后企业需要购买配额履约，形成“减碳有成本、排碳有成本、减碳有收益”的闭环。
但“闭环已形成”不等于“收益已显性”。当前制度下，钢铁、水泥、铝冶炼企业配额盈缺率被控制在3%以内，多数企业账面“不余不缺”或盈余极小，碳价信号相对温和。这意味着，减碳的收益在制度逻辑上是通的，但对于多数新纳入企业而言，落到账本上的收益还不够明显。
有水泥企业代表的说法印证了这一点。他表示，当前制度下，多数水泥企业处于“不缺不余”状态，减碳投入的回报周期长、显性收益弱，叠加行业下行，企业容易觉得“投入了但看不到明显回报”。这不是说碳市场没有回报机制，而是回报在当前阶段还不够显性。
钢铁企业代表也认为，钢铁行业减碳技术投入巨大，但部分项目投产后碳市场收益不明显，建议在风险约束上适当放宽，对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约束转移的企业给予倾斜，形成示范效应。
需要指出的是，将配额盈缺率控制在较小范围，是全国碳市场扩围初期的必要安排——既防止配额过度集中到少数先进企业，也避免碳价大起大落，给新纳入行业留出平稳过渡的空间。但企业期待的是，在“稳”的基础上，让闭环的收益逐步显性化。随着有偿分配逐步推进、配额逐步收紧，减碳投入能够在市场中获得更清晰的回报。（来源：中国环境）
